我死的那天，京城下了很大的雪。
我的夫君，当朝首辅韩少宣，亲手剖开了我怀孕九月的肚子。冰冷的刀刃划开皮肉时，他以致莫得看我一眼，仅仅盯入辖下手里那柄染血的匕首，喃喃自语：“永菱，我给你报仇了。”
我们的孩子被他一剑刺穿。
是个还是成形的男婴。
血溅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，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。
他忽然笑了，那笑脸癫狂又善良：“若不是你爹没用，守不住边境，永菱怎么会去和亲？若不是你占着正妻的位置，她怎么会闹心嫁去北戎？你们父子，都活该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息。
视野隐约前，我看见他回身离去的背影，决绝得像是要去奔赴一场恭候多年的盛宴。
然后我听见他说：“永菱，你看见了吗？我让他们都给你陪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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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睁开眼时，我正坐在首辅府的花厅里。
窗外阳光很好，丫鬟端来新沏的茶，茶香褭褭。我俯首看着我方齐备无损的双手，指甲修剪得整皆干净，莫得血，也莫得那说念深可见骨的刀伤。
“夫东说念主，您怎么了？”丫鬟轻声问。
我抬起始，对她笑了笑：“没事，作念了个恶梦。”
不是恶梦。
是真实发生过的一生。
我，榕榕，镇国大将军的独女，十六岁嫁给寒门降生的韩少宣。父亲倾尽东说念主脉助他乞丐变王子，十年手艺，他从一个七品小官爬到权倾朝野的首辅之位。
众东说念主皆说念韩首辅与夫东说念主鹣鲽情深，是京城里清苦的佳话。
唯独我知说念，他书斋最底层的抽屉里，藏着一方绣着菱花的手帕。帕子还是旧得发黄，边角却保存得极其齐备。那是永菱公主，先帝最深嗜的赤子子，在他如故个蜿蜒书生时，“支援”给他的。
他从未对我说过爱她。
却用一生说明了，他不错为她作念到什么地步。
“夫东说念主，公主又来了。”管家仓卒进来，面色为难，“大东说念主还没回府，这……”
我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：“请公主去西配房歇着吧，就说我身子不适，未便见客。”
管家应声退下。
我走到窗边，看着那说念熟练的、张扬的红色身影穿过庭院，直接往西配房的标的去了。
永菱公主。
前世，便是今天。
她在我的房间里点了暖情香，带着一个面容丑陋的侍卫，思歪曲我与东说念主私通。可惜我拼死违背，用簪子刺瞎了那侍卫的眼睛，才没让她得逞。
韩少宣赶来时，我前门去虎，前门拒虎，发髻错落。他第一响应是抱住了我，对永菱厉声呵斥：“公主请倨傲！”
其时我以为，他是真的在乎我。
其后才知说念，他仅仅怕事情闹大，天子会讲究永菱的包袱。他舍不得她受半点闹心，是以宁可让我受尽辱没，也要把这件事压下去。
但这一次，不会了。
我唤来贴身丫鬟：“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阿谁香囊拿来。”
香囊里装的是解药。前世我毫无贯注，才中了招。这一生，我提前备好了通盘能备的东西。
包括，周详他们。
……
西配房里，暖情香的滋味渐渐迷漫开来。
我算准手艺，在永菱带着侍卫排闼而入的眨眼间，用浸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口鼻，闪身躲到了屏风后头。
“东说念主呢？”永菱的声息带着猜疑。
“公主，许是药效还没发作，我们再等等。”那侍卫的声息粗嘎从邡。
“等什么等！本宫当天非要让她申明狼藉不行！”永菱恨恨说念，“一个武将之女，也配抢占韩少宣？他也配得上本宫！”
我静静听着。
前世，我便是被这样的恨意，一步步逼上末路的。
脚步声围聚屏风。
我屏住呼吸。
就在永菱绕过屏风的一瞬，我猛地动手，一掌劈在她的后颈。她闷哼一声，软软倒下。那侍卫大惊，刚要喊叫，也被我一击放倒。
我把两东说念主拖到床上，脱下他们的外套，散开永菱的发髻，作念出缱绻的假象。然后开放窗户，让暖情香的滋味飘散出去。
作念完这一切，我退到门外，锁上了房门。
接下来，便是等。
等韩少宣回府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，韩少宣的肩舆停在了府门前。
我掐起原艺，“恰好”从后院过来，与他撞个正着。
“夫君归来了。”我笑着迎上去，挽住他的手臂，“当天怎么这样早？”
韩少宣面孔有些困窘，但如故仁爱地对我笑了笑：“追忆着你前几日说身子不适，专诚早些归来望望。”
确实怜惜。
前世我便是被这样的善良蒙蔽了双眼，以为他真的心里唯独我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我靠在他肩头，轻声说，“便是西配房哪里，好像有些动静。永菱公主午其后了，说要在尊府歇息，我便让她去了西配房。可刚才丫鬟途经，听见内部……有些不太对劲。”
韩少宣躯壳一僵。
“什么动静？”他问，声息有些发紧。
“我也说不清。”我抬起始，担忧地看着他，“要不，夫君去望望吧？万一公主在我们尊府出了什么事，我们可担戴不起。”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复杂难辨。
然后，他减轻了我的手，大步朝西配房走去。
我缓缓跟在他死后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西配房的门顽固着。
但内部传出的声息，却澄清地飘了出来。
是永菱柔媚的呻吟，羼杂着磨叽不清的呓语：“韩郎……韩郎你别走……我比榕榕好，我什么都比她好……”
韩少宣的神采眨眼间变得苍白。
他猛地推开门。
屋内的表象，让他通盘东说念主僵在了原地。
永菱公主衣衫半解，贵体横陈，正搂着一个面容丑陋的侍卫，唇齿交缠，难舍难离。暖情香浓郁的滋味扑面而来，任谁看了都知说念发生了什么。
“永菱！”韩少宣吼怒一声，冲上赶赴，一把扯开阿谁侍卫。
那侍卫被迷药所控，神志不清，被韩少宣一脚踹开，撞在墙上昏死畴昔。
韩少宣脱下我方的外袍，裹住永菱赤裸的躯壳。他抱着她，手在发抖，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东说念主，那目光里有畏惧，有愤怒，还有……晦气。
我站在门口，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前世，他为了珍贵永菱的洁白，把阿谁侍卫一剑封喉，尸体交给管家精巧处罚。然后对外声称，是他醉酒误入房间，与公主有了肌肤之亲。
多深情啊。
宁可我方戴这顶绿帽，也要保用心上东说念主的名声。
这一生，我偏不让他遂愿。
“夫君……”我当令地启齿，声息颤抖，带着哭腔，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韩少宣猛地回头看我。
他眼里的蹙悚和胆小，一望深广。
“榕榕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他抱着永菱，思朝我走来，却又顿住脚步。
我后退一步，眼泪恰到公正地滑落：“公主她……她怎么会和侍卫……在我们尊府……”
我的声息不大，但有余让闻声赶来的管家和下东说念主们听见。
一手艺，西配房外围满了东说念主。通盘东说念主都看到了屋内的表象——首辅大东说念主抱着前门去虎，前门拒虎的永菱公主，地上还躺着一个眩晕的侍卫。
窃窃私议声像潮流相同推广开来。
韩少宣的神采由白转青，又由青转黑。
“都给我滚出去！”他厉声喝说念，“当天之事，谁敢暴露半个字，杀无赦！”
下东说念主们吓得纷繁退散。
但我知说念，还是晚了。
这样的丑闻，捂不住的。
尤其，波及的是大众闺秀的公主，和权倾朝野的首辅。
……
永菱醒来时，还是是夜深。
她发现我方躺在韩少宣的怀里，先是惊喜，此后是娇羞：“韩郎……我们……我们终于……”
“公主。”韩少宣打断她，声息嘶哑，“当天之事，是个误会。”
“误会？”永菱不明地看着他，“什么误会？我们不是还是……”
“莫得。”韩少宣闭了闭眼，“什么都莫得发生。公主仅仅中了迷药，产生了幻觉。”
永菱呆住了。
她俯首看了看我方身上凌乱的衣衫，又看了看韩少宣困窘而忍受的脸，忽然显豁了什么。
“是榕榕？”她疾首蹙额，“是她盘算推算我，对分离？”
韩少宣莫得复兴。
但他的千里默，等于默许。
永菱猛地推开他，光脚跳下床：“我要去杀了她！这个贱东说念主！她竟敢这样害我！”
“公主！”韩少宣拉住她，“当今不是闹的时候。当天之事还是传出去了，陛下很快就会知说念。你……你必须尽快离开京城。”
“离开？”永菱睁大眼睛，“你要赶我走？”
“不是赶你走。”韩少宣执紧她的手，声息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千里重，“是保护你。陛下不会允许皇室出现这样的丑闻，开云体育官网他一定会把你嫁出去，嫁得远远的，以保全皇家好看。”
永菱的眼泪掉了下来：“那你呢？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嫁东说念主？”
韩少宣别开脸，不敢看她。
许久，他才柔声说：“我会思见地。总有一天，我会接你归来。”
快乐很轻。
轻得像一阵风，吹过就散了。
但永菱信了。
她扑进韩少宣怀里，哭得梨花带雨：“我等你，韩郎，我一定等你。”
……
我在我方的房间里，听着丫鬟传来的音书。
“公主哭了今夜，天亮时才被宫里来的东说念主接走。”
“大东说念主一直在书斋，莫得出来。”
“宫里传来音书，陛下大怒，还是下旨，将永菱公主出嫁给北戎的三王子，三日后启程和亲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书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向阳初升，金光万丈。
前世，永菱亦然因为盘算推算害我，被天子远嫁和亲。不同的是，前世她没能胜仗，天子为了安抚我父亲，才作念出这个决定。
而这一生，她是真的申明狼藉，不得不嫁。
韩少宣会怎么作念呢？
他会像前世相同，把通盘的恨都出动到我身上，合计是我害了他的心上东说念主吗？
……
三日后，永菱公主离京。
送嫁的队伍很长，锣饱读喧天，却透着一种苦楚的意味。
我站在城楼上，远远眺着那顶丽都的肩舆渐行渐远。
韩少宣莫得来送行。
他把我方关在书斋里，三天三夜莫得外出。
第四天朝晨，他推开了我的房门。
眼睛布满血丝，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，通盘东说念主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榕榕。”他哑着嗓子叫我，“我们谈谈。”
我坐在梳妆台前，缓缓梳着长发，莫得回头：“夫君思谈什么？”
“永菱走了。”他说，“这辈子，可能都回不来了。”
“是以呢？”我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夫君是思告诉我，你很愁肠，需要我安危吗？”
韩少宣发愣了。
他简略没思到我会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语言。
前世的我，善良怜惜，善解东说念主意，从来不会这样尖锐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旨意思。”他走过来，思执我的手，却被我躲开了。
“那夫君是什么意旨意思？”我站起身，与他平视，“是思说，公主走了，你终于不错安然跟我过日子了？如故思说，诚然你心里爱的是她，但我会是你唯独的太太？”
韩少宣的神采变了。
“榕榕，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说念？”我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“韩少宣，你真以为我是笨蛋吗？你书斋抽屉里那方手帕，你每次看到公主时眼里的光，你为她作念的每一件事……你真以为，我看不见吗？”
他蹒跚后退一步，像是被东说念主狠狠打了一拳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都知说念？”
“我知说念。”我擦掉眼泪，声息安心下来，“我知说念你爱她，爱到不错为了她，甩掉一切。包括我，包括我们的孩子，包括我父亲，包括通盘挡在你们眼前的东说念主。”
韩少宣的瞳孔突然收缩。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？什么孩子？什么父亲？”
“我说什么，你心里澄清。”我走到他眼前，仰头看着他，“韩少宣，我给你临了一次契机。当今，写休书，我们和离。从此以后，你走你的阳关说念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你作念你的首辅，我回我的将军府。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“不行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，“我毫不会和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问，“你又不爱我，何须绑着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太太。”他收拢我的肩膀，力说念大得简直要捏碎我的骨头，“这辈子，你都是我的太太。永菱走了，你就该陪着我，这是你的命！”
看。
这便是韩少宣。
自利，过头，任意。
他爱永菱，不错爱到毁天灭地。但他也要我，要我当作他“贤妻”的身份，陪他演完这出戏。
前世，我演了。
演到死。
这一生，我不会再演了。
我推开他的手，后退一步，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。
匕首很短，很尖锐，在曙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“韩少宣。”我看着他，逐字逐句地说，“要么和离，要么，我今天就死在这里。你不错试试，看我敢不敢。”
他呆住了。
简略是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我。
“榕榕，你别冲动……”
“写休书。”我把匕首抵在我方的脖颈上，“当今，坐窝。”
刀刃冰凉，贴在皮肤上，激起一阵战栗。
但我的心，是热的。
滚热的，欢畅的，烧毁的。
韩少宣看着我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，久到丫鬟在门外小声照应是否需要传膳。
终于，他回身走到书桌前，铺开纸，拿起笔。
笔尖颤抖，墨迹晕开。
但他如故写完毕。
一封休书。
根由是他德行有亏，愧对发妻，自觉放妻归家。
我接过那张纸，仔细看了一遍，然后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然后回身，朝门外走去。
“榕榕！”他在死后叫我。
我莫得回头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，“离开我，你不会过得更好。”
我停驻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阳光从他死后的窗户照进来，给他混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他如故阿谁俊好意思无俦的首辅大东说念主，权倾朝野，风华旷世。
但我知说念，这副皮囊下面，藏着一个怎么丑陋的灵魂。
“韩少宣。”我轻声说，“该后悔的东说念主，是你。”
说完，我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外阳光恰巧，微风不燥。
丫鬟们站在廊下，担忧地看着我。
我朝她们笑了笑：“打理东西，我们回将军府。”
……
回将军府的路上，我掀开车帘，临了看了一眼首辅府的匾额。
朱红色的大门，鎏金的字体，魄力又威严。
这里曾是我的家。
我曾以为，会是我一辈子的归宿。
但当今，不是了。
马车缓缓驶离，将那座丽都的樊笼，远远抛在死后。
我知说念，韩少宣不会善罢范畴。
他那样过头的东说念主，毫不会允许我脱离他的掌控。
但我不怕。
前世，我死过一次。
这一生，我要好好在世。
为了我我方，为了我父亲，为了通盘爱我的东说念主。
至于韩少宣和永菱……
他们会怎么样呢？
永菱远嫁北戎，以她的性子，在那蛮荒之地，能活多久？
韩少宣失去了一切——他爱的女东说念主，他名义的婚配，他尽心看守的形象。
他们会相互怨尤，如故相互纠缠？
我不知说念。
也不善良。
从今天起，我的宇宙里，再也莫得他们。
马车驶过长安街，途经公主府。
那里大门顽固，还是没了往日的吵杂。
我放下车帘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，表示出前世临了的画面——大雪纷飞，韩少宣抱着永菱的牌位，跪在我的坟前。
他说：“榕榕，抱歉。”
又说：“但我如故爱她。”
多好笑。
这一生，我不会再给他们契机，对我说抱歉。
也不会再给他们契机，伤害我在乎的东说念主。
阳光透过车帘的错误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我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
市井荣华，东说念主声喧阗。
这才是东说念主间。
真实，吵杂，充满火食气的东说念主间。
而我开云体育官网，终于归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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